共生与更新 Symbiotic Renewal
01 June 2016
 
standardarchitecture148publi1604001
 
 
 
standardarchitecture148publi1604002
 
 
 
standardarchitecture148publi1604003
 
 
 
standardarchitecture148publi1604004
 
 
 
standardarchitecture148publi1604005
 
 
 
standardarchitecture148publi1604006
 
 
 
standardarchitecture148publi1604007
 
 
 
standardarchitecture148publi1604008
 
 
 
standardarchitecture148publi1604009
 
共生与更新 Symbiotic Renewal
标准营造“微杂院”
“Micro Yuan’er” by ZAO/standardarchitecture


摘要
文章深入介绍了标准营造“微杂院”的项目背景和设计特点,细致阐述了其背后的“共生式更新”思维,并探讨了这种基于现存杂院形态进行院落微更新和功能置换的“微型城市化”模式对于北京旧城更新的整体意义和启发。

关键词 标准营造;共生式更新;微杂院;胡同儿童图书室;微型城市化  

ABSTRACT
With an inside look at the “Micro Yuan’er” project by ZAO/standardarchitecture, this article articulates the key thought of “symbiotic renewal” behind the project, and discusses the further meaning of the “Micro-urbanism” approach based on existing big messy courtyards for Beijing old city renewal.

KEY WORDS
ZAO/standardarchitecture; Symbiotic Renewal; Micro Yuan’er; Hutong Children’s Library; Micro-urbanism  

中国分类号:TU-87; TU-86(21); TU-242 
文献标识码:
文章编号:1005-684X(2016)04-0080-008


“微杂院”项目所处的茶儿胡同8号院子位于北京前门大栅栏区域,距离紫禁城直线距离1公里。从2012年研究伊始,至2014年底项目竣工并向公众开放,作为一个定位为非盈利性质的胡同改造项目,“微杂院”实践和展示的是一种在当代中国城市更新中从未被提及的“共生”与微更新模式。

1. 北京旧城更新现有模式

回顾北京过去三十年旧城改造的模式,从形态上看,已经发生的和正在进行的多数是整片区、整条街巷的改造,其规模尺度的“大”是一个共同点,既然是“大”规模改造,自然是对应“大拆大建”模式,当然无法做到有机更新;从运作机制上看,房地产开发商成为操作主体,而不论是政府所有企业还是一般的房地产开发商,都摆脱不了“拆一建三”的运作套路,于是“拆迁”成为旧城改造的关键词, 如果说“拆”带来的是以胡同四合院为特点的城市肌理的整片消失,“迁”则意味着胡同原著居民人口的锐减,相应的是胡同文化的衰落;从范围上看,旧城被划为“保护区”和“非保护区”,这种划分名为保护,实质上是为非保护区的商业开发开了绿灯。“拆一建三”的开发商模式在城市肌理和城市尺度上对原有旧城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破坏——究其根本,“旧城改造”被当作了一种营利手段。

在过去二十年的以“发展”为前提的快速“旧城改造”运动中,旧城区并没有被当作一个承载文化传统的、具有生命力的、连续的有机体。现状数据显示,北京旧城范围内尚存的胡同区域(历史文化保护区)总面积仅占旧城面积的17%,其中重点保护区为10%,建设控制区为7%。[1]五十多年前,北京城墙的被拆除曾经令梁思成和无数后来的城市学者们和建筑师痛心疾首,不可思议的是,北京旧城遭受的最大面积的损失却发生在最近的二十年。从卫星地图上观察现在的北京旧城——这个曾被梁思成称为“都市计划的无比杰作”的北京城——已经极度的支离破碎了。

再进一步分析,在仅剩的支离破碎的胡同街区(历史文化保护区)内,旧城更新又是什么情况呢?虽然,被圈进保护范围的胡同和四合院的城市肌理和尺度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较好的保存,与保护区外的城市建设、商业开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在城市更新层面上,一方面,是以风貌整治和文物保护为名的假冒古街和复古院落此起彼伏;另一方面,保护区内居民的生活品质没有得到本质改善和提升,社区更新基本处于停滞不前的状态。导致大量胡同原有居民或主动或被动地迁离了世代居住的院落,胡同原住民越来越多的离开祖居的“大杂院”,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的酒店、餐厅和仅供富人居住的院落,旧城更新在北京胡同保护区已经出现了士绅化(Gentrification)现象。

北京旧城胡同里的“大杂院”和居住其中的融合了原著居民和多元族群,作为北京旧城仅存的、最具传统特色和当代特色的城市形态和文化载体,并没有引起社会各方面足够重视,面临着被一概抹去的危险。显然,面对北京仅存的旧城区以很快的速度和较大规模进行着的城市更新,仍然缺乏另一种令人信服的、真正尊重本地居民和原有城市肌理的“微更新”模式。

面对这样的情况,建筑师除了哀叹和抱怨,是否还可以做点什么?


2. 微杂院缘起

标准营造对于城市发展模式的研究可以追溯至二十年前张轲的清华硕士毕业论文《地区性与地方化——查尔斯•柯里亚的建筑规划思想及其对我国的启示》,指导老师是吴良镛和胡绍学两位先生。[2]之后,对于城市发展特别是旧城更新议题的思索和探讨从未停止过。第一个具有实际意义的尝试是张轲从美国回到北京、成立标准营造事务所之后赢得的2001年北京明城墙遗址公园国际竞赛。针对这个“偶然”遗留下来的大约1.5公里长的城墙遗址,其他所有方案的关注点都是如何运用新技术和材料改进、修复、再现城墙,而标准营造的方案却是以一种更谦逊的态度,从尊重场所现有特质为出发点,对整个区域环境的各种立体交叉关系进行优化和改善。遗留下来的城墙,不应该再被鲁莽地进行修改,因为历史已经对它做了太多事情,它现在所呈现的样貌和状态实际上就是不同历史层次在物质层面的一个积累和沉淀——历史发展的各个层面都是有意义的,都应该被记住和尊重,与之后的发展和谐共生。正是秉承着这样一种对待城市发展历史的态度,标准营造的方案对城墙并没有进行所谓的“文物再造”,而是将它身上的各种历史痕迹都进行了真实地展现,甚至包括居民自建房将城墙纳为自己内墙一部分的状态;同时,这种历史观也是积极进步的:城墙周边的公共开放空间被进行了重新的景观规划设计,以满足当代市民的需求;城墙区域的交通系统也经过改良,更好地接入城内的现代交通网络。[3][4][5]

这个早年赢得的竞赛所表达的价值观,实际上贯穿了标准营造之后的所有研究和实践,并且不断演进,日渐成熟。

2012年,北京大栅栏投资和文化公司邀请标准营造前往北京大栅栏杨梅竹斜街区域进行一些院落的改造尝试,整个研究就此开始。在这个系列研究中,我们探讨了针对不同院落状态的城市更新策略,例如早期在杨梅竹53号进行的“细分院落”研究(现在看到的“微胡同”项目实际上就是当时研究的成果之一)以及在茶儿胡同8号进行的一些功能置入的研究。

茶儿胡同8号是一个曾经居住着12户人家的典型大杂院。在上个世纪50年代转变为居住院落之前,这个拥有三到四百年历史的院子是一座寺院;时过境迁,现在的院子中仍住着几户人家。在过去的五、六十年间,院子里的每户人家都在院子中加建了小厨房(最终每户居民大约有10到20平方米的居住空间),[6]这些所谓的“未授权”加建是同院居民互相博弈、妥协的产物,在不大的边界范围内,形成了非常有趣的社交网络和充满想象力的空间属性——茶儿胡同8号中的加建甚至在院内构成了微尺度的街巷空间。

在以往的城市更新项目中,推倒、抹去这些大杂院中的居民加建单元成了设计开发的第一步。这种行为背后实际上是对于北京城市发展历史极其教条性和静止性的认知态度。城市是以不断累积的方式向前演进的,在城市发展过程中出现的不同聚落形态和生活方式都是这个历史中值得被尊重和记住的层次,更不消说那些已经成为北京老城标志性院落形态的大杂院——它们实际上构筑了胡同空间特质的文化真实性,是北京当代城市身份性的主要承担者之一。正是基于这种对当代城市发展历史的态度,“微杂院”项目坚定地尊重和保留了原有大杂院的空间特质,这是共生的起点。


3. 功能定位

与北京其他胡同区域一样,茶儿胡同8号所在的旧城区体现出了与中国目前乡村情况类似的人口组成状态,即在区域内的常住人口中,有大量的儿童和老人;而且临近的炭儿胡同小学更是将区域内的儿童比例大大提高。面对胡同杂居环境带来的优质公共空间缺失这一不可回避的话题,“微杂院”把项目定位为了以儿童为主要对象的公共功能建筑,同时也服务于周边的居民。

同时,院子中的一棵栽于明朝的国槐古木为“微杂院”增添了不少灵气。东西方都不约而同地将“槐树”与知识、学习联系在一起。英文中把槐树称为“Chinese Scholar Tree”,而路易斯•康也说过“第一所学校始于一颗大树下”;在中国的典籍记载中,孔子更是在槐树下研习《诗经》,授课讲道。因此,充满文化隐喻性地,“微杂院”的主要功能被定义为了儿童图书室和艺术中心。

项目将原有的建筑结构都予以保留,以居民自发加建的体量为参考,在尊重大杂院空间特质的前提下,进行功能区块的置换(新加入了儿童图书室、艺术教室A、艺术教室B、舞蹈多功能室、艺术展厅和厨房),提升建筑质量,最终构筑了一个胡同中难得的专为孩子们准备的公共空间。


4. 空间特质

由墨汁混凝土浇筑的一个9平米公共儿童图书室被安插在原有的坡屋顶下;正对着儿童图书室的是一棵国槐古树,树下原有的一个加建厨房被改造成了一个6平米的小型艺术展厅,展厅外墙砌垒的是回收旧砖——踏着旧砖,环绕古槐拾级而上,来到展厅顶部的孩子和家长们可以探身于枝叶之间;被改建的另一个原有室外加建房也新增了通向屋顶的台阶,在古槐枝叶的遮罩下,两个屋顶由此变成了可以俯瞰院子的观景平台;孩子们可以爬到屋顶上,坐在树阴下,与撞入这熟悉又陌生的新空间的街坊大爷大妈展开一段有趣的对话;院落中原有的“街巷空间”被保留了下来,并将原来在阻隔打通,使其成为一个孩子们可以自由奔跑的联通环路。

内部空间在保留原有建筑尺度感的前提下,利用朝向庭院的大面积玻璃窗探讨着内外空间的边界和透明性——随着户外自然光的变化,庭院空间敏锐地显示出不同的基调。由于“微杂院”的主要使用对象为儿童,因此项目为其中的儿童阅览室和美术教室专门设计制作了儿童家具;同时,尺度上的微妙把握,使其虽然是儿童家具,但是仍可以满足成人的基本使用需求。儿童图书室中,台阶连接了一个被抬高的阅读平台(书架的一部分),直接承载从天窗射下的自然光;朝向庭院的全景窗也模仿了台阶的形式,让孩子们在翻看手中书籍的时候可以爬坐到窗台上,看向庭院;加大的窗台可以被孩子们当作阅读时的座椅和书桌,也可以是让孩童躺着伸个懒腰的长椅——有限面积里的丰富可能性让图书室充分迎合了孩子们的自由天性。


5. 材料运用

作为主要外部建筑材料的“墨汁混凝土”和回收旧砖让“微杂院”恰到好处地融入到周围的传统胡同环境中;门窗中透出的暖色多层板暗示着室内陈设的现代基调。将中国墨汁与混凝土混合而成的墨汁混凝土是标准营造提出的对于建筑材料的一个隐喻性的尝试,是“对北京等地在旧城更新项目中的鲁莽做出的充满了修辞性的抗争”[7]。同样充满争辩色彩的还有树下展厅外砌筑的北京本地的回收旧砖。在标准营造早期于西藏的一些建筑项目中已经可以看到类似的基于地方性特质对建筑材料和建造方式的思考和尝试。

6. 悬浮基础

在对古树下原有砖砌结构加建进行重新设计时,钢板结构的“壳”是树下展厅的主要骨架。整个结构采用的是“悬浮基础”——在浅桩基础之上置轻质钢网格,用以避免对古树的根部造成影响。


7. 沙垫层透水铺地

与城市中大部分铺地采用水泥垫层不同,按照海绵城市的理念,“微杂院”院子中的灰色地砖采用的是沙垫层,这样自然降水就仍然可以透过铺地渗透到土壤里,不会对环境水循环造成影响,也保护了国槐古树。


8. 社区影响

“微杂院”项目于2014年完成了对于树下展厅的建造,并制作了儿童图书室的多层板版本。在当年的北京国际设计周对外开放时,受到了社区居民及设计周参观者的热烈欢迎。[8]

之后,随着项目的推进,儿童图书室按计划被使用“墨汁混凝土”浇筑,周边其他几个功能区块也逐一被建造。在改造过程中,同院的居民对项目表达了极大的理解和支持,施工队在进行项目建造的同时,也无偿帮助修葺了邻居的破损房屋。

目前,“微杂院”的日常看护工作是由一位街坊老大爷来负责,院子内的房间每周5天定时对外开放参观或使用;院子的户外空间仍然保持原有的公共空间属性。“微杂院”已经成为了所在社区居委会每周儿童活动的固定场所,同时不定期也会有各种面向儿童或是社区居民的公益文化活动在这里举行,例如儿童小剧场、皮影戏表演、剪纸艺术课等。

同时,成为所在社区、街道居民(尤其是儿童)日常生活路径一个重要节点的“微杂院”,也受到了越来越多社会组织的支持。


9. 共生

作为贯穿项目始终的核心理念,“共生”并不是对各要素的简单并置,而是在一个统一的语境下,寻求各要素之间的互相理解与促进。

在“微杂院”项目中,“共生”的语境被分成了不同的层面:城市历史上过去和现在的共生;建筑形体上新结构和旧结构、原有主体建筑和居民自发加建结构的共生;院落中新功能和原有居住功能的共生;项目建造及使用中以建筑为代表的人文因素和以古槐为代表的自然因素的共生;在使用者中院内居民和周边居民、社区居民和外来参观者的共生……这些层面之间不是相互割裂了,它们本身就是在“微杂院”所营造的这个实体环境中真实交叉,互相共生——这种共生所产生的复杂性正是城市这个有机体所蕴含的、应该在旧城更新项目中被尊重的特性。“微杂院”所强调的“共生”之所以与现有旧城更新模式不同,是因为在茶儿胡同8号这个院子中城市有机体的复杂性被谦逊地实体化了,对比那些脱离语境、简单推倒重建的院落,“微杂院”更像是一个有血肉的生命体。


10. 微型城市化

通过加入新的功能,例如儿童图书室、艺术展览空间和本地手工艺作坊,“微杂院”为社区带来了以往所没有的公共服务功能,成为了北京胡同中少有的公共活动空间。同时,以“微杂院”为主要内容的“胡同微更新”展览也正在今年的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主题展中向世界讲述着来自中国的“前线报道”。[9]

不论是从专业学科还是建筑市场的角度来看,“微杂院”都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建筑项目:就像通过改善细胞进而重塑整个生命体一样,项目通过这种小尺度的介入改造,在让胡同的日常生活更加丰富多彩的同时,也以自身作为一个鲜活的例子,希望让北京市民和政府能够看到对待复杂旧城区域进行改造的新的可能性——一种微型城市化(Micro-urbanism)。这样,北京老城区中的那些大杂院将会逐渐被当作北京城市更新的基本单元,被视为有价值的城市形态,而不是应该被完全推平的城市发展残余;进而,这种微型城市化的模式就可能被应用到更多的旧城更新项目中去。


注释: 张益凡.真正现代性的课程[J]. Domus China, 2016(7).

参考文献(References):
[1] 北京市规划委员会. 北京旧城二十五片历史文化保护区保护规划[M]. 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2.
[2] 张轲. 地区性与地方化——查尔斯·柯里亚的建筑规划思想及其对我国的启示[D]. 北京:清华大学建筑学院,1996.
[3] 张轲,维尼塔•希德. 关于北京东便门明城墙遗址公园的规划设计[J]. 世界建筑,2001(8):77-88.
[4] Zhang Ke. Mit der Geschichte planen[J]. Garten+Landschaft,2004(12):16-19.
[5] 卜冰. “标准营造”Standard Architecture[J]. 时代建筑,2003(3):46-51.
[6] Rebecca Lo. Micro Yuan’er[J]. D+A: Nature in Design,2015(7):90-99.
[7] Austin Williams. Micro Organism[J]. The Architectural Review,2015(3):36-45.
[8] Yifan Zhang. “Reporting from the Front” in China: A Talk with Zhang Ke of ZAO/standardarchitecture [EB/OL]. ArchDaily. http://www.archdaily.cn/cn/787074/qian-xian-bao-dao-zhong-guo-de-qian-xian-zai-na-li-zhang-ke-biao-zhun-ying-zao-zhuan-fang?from=message&isappinstalled=0. 2016-05-10.  
[9] ZAO/standardarchitecture. 微杂院/微胡同[J]. a+u, 2016(3):76-83.
[10] Francesca Chiorino. Zhang Ke/Standardarchitecture—The Last Days Of Old Beijing[J]. CAEABELLA,2014(5):22-29.


项目概况  
项目名称:微杂院
项目地点:北京大栅栏茶儿胡同8号
项目功能:社区儿童书屋及艺术中心
建筑面积:207㎡
设计/建成时间:2012/2014
设计方:标准营造
建筑师:张轲
项目团队:张明明,方书君,池上碧,黄探宇,Ilaria Positano  

Project: Micro Yuan’er
Location: No.8 Cha’erHutong, Dashilar, Beijing, China
Function: Children’s Library and Art Centre
Built area: 207㎡
Design/Construction: 2012/2014
Firm: ZAO/standardarchitecture
Architect: Zhang Ke
Project team: Zhang Mingming, Fang Shujun, Ao Ikegami, Huang Tanyu, Ilaria Positano